这届年轻人在彩票站“回血”

今年入职了新公司的她成功将同事都发展成了彩票搭子,午休时间,大家约着一起去买咖啡,路上会途经一家彩票店,再花二三十元买几张刮刮乐。而从4月开始,他们常去的彩票站开始挤满年轻人,“晚去的话都靠近不了柜台”。

一位彩票站老板也告诉开菠萝财经,近两个月,店里的生面孔越来越多,客人的打扮也越来越潮,还有客人教他去年轻人常逛的社交平台开账号,可以直播刮彩票,吸引更多新客人。

来的年轻人多了,彩票卖得自然也多了。据财政部数据显示,1-4月全国共销售彩票1751.5亿元,同比增长49.3%,创五年来新高。

中央财经大学社会与心理学院心理学系副教授窦东徽总结,年轻人开始爱上买彩票,是供需双方共同助推的结果。一方面,彩票店大量出现在年轻人聚集的场所,甚至做成快闪店、福潮店等,吸引年轻人;另一方面,年轻人希望通过刮彩票获得一定的掌控感,给自己一份额外的希望。

这批涌入彩票站的年轻人,和之前涌入寺庙烧香拜佛的,或许是同一批人。走进彩票站的人都希望“一夜暴富”,年轻人也不羞于承认这一点,但与一些老彩民不同的是,他们更清醒、更克制也更求稳——控制购彩的频率及单次消费金额,不中奖就当做慈善。

晓立今年刚参加工作,在一次朋友聚餐时,有人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刮刮乐,其中一个朋友中了20元。自此,她就成了彩票站的常客,还渐渐和店里的老板混了个脸熟。

不过,今年3月起,她逐渐发现店里的同龄人多了起来。他们往往结伴而来,还有熟客跟她抱怨,“现在买彩票都要排队了”。

花灵也发现年轻人都爱结伴买彩票,“朋友们花钱一起玩,没中奖的话就一起亏,万一谁中了大奖就可以请客,而且我们开玩笑说,买彩票中1000万,比上班赚1000万,要容易多了。”

渐渐地,她和朋友也会在看电影前、旅游时去刮彩票,中奖率低的店则会被他们拉进黑名单,认为那个店“风水有问题”,反之,如果这个店近期出过大奖,则会有很多人前去排队“沾沾喜气”。

大学生点点的第一张彩票,是两个月前买的,她和朋友在逛商场时遇到了新开的彩票店,便买了两张10元的刮刮乐碰碰运气,没想到第一张就中了20元。

在点点的印象里,彩票店多开在居民区的街道旁,但现在,买彩票的人多了起来,彩票店和自助彩票机也开进了商场和超市,就连学校附近的商业街,也有不少人摆摊卖彩票。很多同学和她一样,会买着玩,但她的原则是,不管中不中,刮完不续。

晓立也注意到,彩票站正在逐渐包围年轻人的生活圈。在她家附近1千米的范围内,有4家福利彩票站、3家体育彩票站,一些便利店里设置了自助彩票机,公司楼下的商场将原本的奶茶、糖果等移动摊位,改成了彩票移动摊位,地铁附近也开着一家福彩店。她还注意到,这些店里挤着不少埋头刮彩票的年轻情侣和外卖员。

据彩票站老板介绍,这类站点多为加盟模式,经营成本不高,前期投入主要集中在房租水电、桌椅板凳和机器押金上,大多彩票站的佣金比例为营业额的8%左右,平时主要做熟客生意,收入相对稳定。但今年随着进店的年轻人越来越多,收入有所增长但不稳定,因为附近加盟的店也多了起来。

工作多年的晓立告诉开菠萝财经,现在年轻人流行的心态是,“姻缘殿前无人搭理,财神殿前长跪不起”,她上个周末刚和朋友去了一趟雍和宫,拜完财神后,到旁边的空地刮起了彩票,500元一本的刮刮乐中了230元,回本了近一半。

在社交媒体上,年轻人开始探索关于彩票的新玩法和新仪式,并相互效仿,逐渐成为流行趋势。比如“彩票减肥法”,拿晚饭预算去买刮刮乐,中奖的钱买饭,没中奖就饿着;比如用彩票遏制购物欲,想买大件时先去买彩票,如果中奖就去买,没中意味着这样东西跟自己没缘分;再比如,在朋友生日时送一束刮刮乐花束,朋友结婚时送一箱彩票随份子,用一份暴富的可能性作为自己的祝福。

年轻的彩票热情不仅带来了收益,还创造了新的流量密码。今年1-4月全国累计共销售彩票1751.5亿元,创五年来新高。抖音上,刮彩票的视频纷纷点赞过万,刷刷刷的刮彩票声颇有解压感,年轻人不用购买就可以在直播间过瘾;小红书上“彩票中了1亿怎么花”等话题成为引流贴,发布数量达10万篇。

不过,热闹景象的背后,年轻人买彩票绝不仅仅是互联网又一次热梗的传播,里面有年轻人的“暴富期待”,还有他们的自我安慰与情绪释放。

现在的年轻人,买彩票主打的就是不费脑子、花点小钱,因此他们不会花太多时间研究玩法,相比可能需要经验、统一开奖的双色球、大乐透、排列3、排列5等,刮刮乐等即开型彩票,更受他们欢迎。有数据显示,今年前4个月,即开型彩票销售304.26亿元,同比增长31.4%。

在彩票站,常见的情景是,一群年轻人带着“一夜暴富”“早日退休”的梦想走进店里,挑选看着顺眼的刮刮乐,花10-50元买上几张,凭手气刮开,如果中奖当场兑现,如果没中下次再来。

窦东徽提到,疫情过后,刮彩票尤其是能快速提供结果反馈的即开型彩票,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年轻人的控制感。同时,即开型彩票的形式类似盲盒消费,年轻人很容易将对盲盒的偏好泛化或迁移到彩票上来。

在点点看来,买彩票,玩的就是心态。她现在基本只在出校门吃饭的时候会刮彩票,以娱乐为主,但不会上瘾,单次金额控制在40元以内,虽然一般都是“没中”,但刮完就已经“爽到了”,就当开盲盒了。同时,由于彩票上均印有“感谢您为公益事业贡献xx元”的字样,她会将自己的行为看成是“日行一善”。

点点曾在彩票站看到,有人连刮5本刮刮乐,那种被“想赚大钱想中大奖”的执念裹挟住的感觉让她感到后怕。她从心底里不相信“一夜暴富”的神话,买彩票只图一乐,买一份情绪价值。这也是不少年轻人在买彩票这件事上的共同认知。

网友“惠风和畅”18岁从职校毕业后,一度换过好多工作,也陆陆续续买了十多年彩票。2019年,因为身体不好加上工作压力大,他开始几乎天天购买彩票。他对此解释道,买彩票是因为自己不甘心,“我也想当网红,也想直播带货,但我身处小县城,没有这个头脑,也没有什么赚大钱的方法,很无奈也很无助,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买彩票,万一明天我就中了呢。”

“买彩票不是为了能中多大的奖,而是给自己找点盼头。”谈起自己购买彩票的原因,网友“索尔”表示自己更多是抱着类似求佛的心态,也知道不可能靠买彩票暴富,但每逢工作不顺、心情烦躁的时候,路过彩票机都会买上二三十元,“相当于给生活加点调味剂,以前这个调味剂是奶茶,现在用一杯奶茶钱买一份希望。”

年轻人更在意的是这份希望。彩票刮开前,每个人都有中奖的概率,“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呢?”而这个问题本身,也是这些年轻人工作生活中很多问题的答案——有人考研上岸了,为什么不是我呢?有人升职加薪了,为什么不是我呢?

“十年多前,我也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去买彩票。但奋斗了这么多年,买房花光积蓄之后发现,彩票中奖的机率虽低,也总能拼个万一。”一位今年2月开始买彩票的网友,也表达了类似观点。

放在大学生毕业人数持续增高、就业问题、延迟退休等大环境下,年轻人对买彩票这件事的热衷,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
索尔提到,当年轻人开始寄希望于拜佛和彩票这些东西上时,或许是因为在现实中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。但越是这种时候,“越不能仅仅只把希望寄托在彩票上”,索尔的底线是不会加注、不会上瘾。

这些买彩票的年轻人中,有人中了大奖,有人数年如一日的亏钱,彩票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苦和甜,也并不相同。

有的人是幸运的。索尔在今年年初和小伙伴吃完宵路过福利彩票站时,看见自助彩票机前围了很多人,于是凑上去顺手扫了一张,想着恰逢新年、图个吉利,没想到10块钱的彩票中了2万,彩票站当时有十几个人,瞬间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。

此前,他最高的中奖金额是几百元,中奖那一刻,这种从天而降的幸运带来的开心程度仅次于考研上岸,他觉得自己“狠狠走运了”。

那一个月,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,2万元对他来说只是多了两个月工资,但他的心情确实变得更好了,他给家人买了花、请朋友吃了饭、给自己也买了礼物。

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95后朋友告诉开菠萝财经,自己买彩票半年后,中了大乐透的二等奖,此后便选择了“提前退休”。现在,她的社交平台已经被前来许愿、“接好运”的网友占满,还有人在私信中问她借款还债、要手机、要生活费等,让她哭笑不得。

但她的态度比较淡定,认为只是一个普通人拥有了一点小幸运,依然过着普通的生活,自己也并非真的“退休”,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目前还在努力找。

也有的人越买越空虚,认为买彩票是个错误的决定。惠风和畅还记得2019年治病期间,有一次一次性打了八九百元的大乐透,结果还是没有中奖,瞬间就冷静下来了。为了中奖,他曾经将大家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选数字的方法全都试过一遍,还会每天在社交平台转发锦鲤求好运,但中奖次数寥寥无几,离一等奖500万最近的一次是差了一个号。

从一开始充满希望的选号,到开奖之后希望落空,再到第二天给自己加油打气研究规律之后,又经历失望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惠风和畅尝到了空虚的滋味。

身边的人也不理解他,他虽然每次都投入不多,但依旧有人笑话他次次不中,甚至认为他是在“赌”,最糟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团浆糊,工作的压力和心理的压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“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权利,我一定不会再买彩票。与其相信运气,不如踏踏实实。”

一直以来,有关彩票的透明性和真实性时有争议,随着年轻人对彩票的认知越来越深,他们都提到,可以把买彩票当爱好但不要沉迷,一定要过真实的生活。

窦东徽也提醒道,以盈利为唯一目的的非理性购彩行为,会助长不良的赌徒心态,长期陷在买彩票赚钱的“金钱思维”里,也会导致对亲情和友情等人际关系的疏离。

他进一步解释,偶尔小额的购彩,可以作为减压和调剂生活的手段,但如果把控制感完全寄托在买彩票上,无异于水中捞月、缘木求鱼。彩票中奖永远是小概率事件,但人们总是倾向于重视结果的“大”而忽视概率的“小”,从而高估了自己依靠彩票改变命运的可能性,况且,无数的现实例证和心理学研究结论都告诉我们,财富并不等同于幸福,当人们“接不住”意外的财富时还容易导致消极的后果,最终决定命运和幸福的,还是踏实的工作、阳光的心态和亲密的人际关系。

在微博热搜“彩票中了1.7亿后该做什么”的评论区,投射着大部分年轻人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和想象。有人称这届爱做中奖梦的年轻人空有幻想,实际上他们只是在自娱自乐,因为背后真正的问题,没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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